编者按：
在全球产业链供应链深度调整的当下，跨国公司在沪布局有了新变化。本报记者走访上海十几家跨国公司后看到，在沪总部“长出”研发功能，高端制造持续加码，在上海形成的技术与经验向全球输出……这些变化显示上海的综合优势持续释放，也折射出开放带来的活力与动能。
第38次上海市市长国际企业家咨询会议即将召开，本报推出系列调查，探寻上海如何将城市优势转化为企业竞争力，记录高水平开放中城市与企业相互成就的新实践，也观察这座城市在全球产业与创新网络中的新定位。
花500多万元开发的一款软件，凯士比上海团队以700多万元“卖”给了德国总部。
这是一次反向技术转让。凯士比是泵与阀门制造企业，这款名为“凯泵卫士”的泵诊断软件在上海开发，集团买下之后，授权全球其他工厂使用，升级迭代仍由上海团队负责。“我们是全球的‘源中心’，就是源代码的‘源’，成果要为全球服务。”凯士比北亚区执行总裁贺钧告诉记者。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跨国公司总部把技术带到中国；如今，越来越多的技术、工具和方法，从上海流向全球。上海美国商会的调查显示，“立足中国、服务全球”已超过“在中国、为中国”，成为受访企业最主要的经营战略。四分之三受访企业认为：在华业务能以某种方式惠及美国业务。
在上海加码研发和制造，最终都要回答一个问题：在上海形成的能力，能否被集团在全球调用？从产品、工具到组织能力，答案日益清晰。
截至今年8月，上海累计认定跨国公司地区总部1120家、外资研发中心675家。 新华社 摄
上海“源代码”被全球调用
客户买了凯士比的软件，发现也能用于诊断其他品牌的泵。
“凯泵卫士”最初专为自家的泵产品设计。过去，水泵振动异常，要靠老师傅拿一根棒子贴上去听，凭经验判断毛病在哪里。上海团队把这些经验变成算法：给水泵加装传感器，比对振动波形，不仅能判断泵坏了，还能定位是叶轮、泵壳还是底座出了问题，检测成功率达91%。
甘肃酒泉附近一座泵站的水泵还在照常抽水，凯士比从远程数据中发现叶轮转速变慢、效率变低。客户起初不信，拆开一看，里面缠入了布。今年，上海团队又把软件和检测设备做成便携式终端，推出行李箱大小的“水星”产品，并卖到韩国、日本和巴西。客户发现，这套软件对别家品牌的泵同样准，甚至可以用来检测风机、电机、电扶梯。“所以凯泵卫士这款软件的名字可能要改。”贺钧笑着说。
一家老牌制造企业，怎么长出软件能力？这归功于凯士比在上海组建了约50人的软件团队。团队的算法工程师和数据科学家，先要蹲在产线上，吃透一台泵从叫料、加工到装配的全过程。
如今，上海团队把数字化的能力继续放大，上海工厂从车间到外库都建成了三维数字孪生系统，屏幕上点开一个货箱，就能看到里面是什么、放了多少天、何时发货。新工厂里，上海自主开发的生产管理系统用二维码和AGV小车串起每道工序。欧洲同事来参观后感叹，制造业数字化竟能做到这种程度。
不久前，集团首席技术官来沪，原本不是来看AI应用，结果却大受震撼：在这里，AI辅助报价已把一次报价的操作时间从两天半缩短到17分钟。2020年前，这家工厂还处于半亏损状态；如今，集团越来越喜欢来这里，上海工厂每年要承接集团七八场国际性会议。
上海美国商会发布的《2026年中国商业环境报告》显示，今年受访企业最主要的经营战略是“立足中国、服务全球”。 资料图片
在食品与农业企业嘉吉，被全球调用的是一个甜味数据库工具（Candy Tool）。
减糖容易，美味不易。甜味有强弱、有释放节奏，还可能带出后味，甚至苦味。多种原料怎样组合最优，过去依赖经验和反复打样。中国食品饮料市场的新品迭代很快，促使嘉吉上海创新中心把长期积累的感官评价、甜味原料和应用数据，开发成数据库与模型：研发人员先比较不同组合，筛出少数值得验证的配方，再送到实验室验证。
“这不是替代研发人员，而是把一些分散的数据和专家经验，集合成可查询、可比较、可建模的研发知识。”嘉吉食品亚太区感官和消费者科学研发总监施燕说，中国消费者希望减糖，又不愿牺牲口感，倒逼企业开发出更高效的数字化工具。
嘉吉食品亚太区研发创新副总裁张羽初介绍，甜味数据库在上海开发，2023年首次被海外团队采用，支持东南亚团队开发减糖项目，如今已成为欧洲和美国团队的日常研发工具。有意思的是，数据库还收录了巴西甜蛋白等尚未在中国获批、但已在海外使用的新原料——上海开发的工具，从一开始就为全球准备。
全球推广并不意味着工作结束。海外同事要加入当地数据，必须先与现有感官框架对齐、完成跨区域校准；上海团队持续负责数据补充、模型优化和培训。海外使用带来新数据，上海据此改进工具，再供全球使用，知识开始双向流动。
反向输出的还可以是模式。在欧莱雅，诞生于中国、率先在北亚试点的开放创新模式“BIG BANG”，已被推广至南亚太平洋、中东、北非等市场。
不论“凯泵卫士”，还是甜味数据库，输出的不只是产品，更是被固化的经验和可复制的方法。老师傅的耳朵、研发人员的舌头，还有长期积累的经验，原本只能跟着人走。变成算法和数据库之后，就能跨越国界。上海的优势在于，这里场景足够密集、需求变化足够快，经验积累也多，倒逼企业持续把经验变成工具。
一项成果的反向输出，还会带来长期信任和新增职能。上海团队在集团中的分量，也从一开始的承接了什么，延伸到长期负责什么。
上海动力装上全球船舶
在ABB大电机与发电机业务单元亚太区负责人杨文广的记忆中，10多年前，上海公司遇到复杂问题，常常要请外国专家来“带”。如今，上海团队开发的永磁轴带发电机已交付世界各地客户，相关技术还转移到了欧洲。团队也从最初约50人，壮大到150人以上。
轴带发电机由船舶主轴带动发电，能提高能源利用效率、减少排放。国际海事组织对船舶碳排放的要求日益严格，而全球约七成新造船在中国。稀土永磁材料和电机制造的产业链核心能力，也高度集中在中国。ABB因此把永磁能力中心建在中国，由上海团队结合本地供应链开发新产品。
在能力之外，速度是另一张“王牌”。ABB上海的研发、销售与工厂同处一地，三者紧密衔接、相互促进，带动了团队能力的提升。一个永磁电机开发项目，开发周期从传统模式下的18个月缩短到6个月。“集团看重中国研发的两点：速度和成本。”杨文广说。
在永磁电机领域，全球最重要的几个研发项目，至少一半在中国开展。项目交给中国后，产品平台怎样设计、市场需求怎样定义，都由中国团队提出，再提交全球评审。下一步，团队开发的船舶电机技术可能输出到芬兰，数据中心电机技术也在向印度转移。
中国欧盟商会《商业信心调查2026》显示：75%受访企业认为其在华生产效率高于世界其他地区。 孟雨涵 摄
这样的案例还有很多。米其林针对中国新能源汽车对轮胎静音的要求，在上海率先完成静音棉产品和工艺的原型开发，集团全球首条通过认证的静音棉生产线也建在上海，北美同事还专门参考上海的设备认证文件，开展技术交流；听力健康领域跨国公司索诺瓦的上海团队针对中文声调开发的言语处理器，已进入集团全球技术平台；奔驰上海研发团队引领开发的全新后排娱乐系统，已经用在了新一代S级轿车和迈巴赫S级轿车上，为全球消费者带来惊喜。
反向输出的也可以是服务：奥的斯的全球地标建筑高速电梯服务和更新方案，已集中到上海全球研发中心和高速梯中心，从迪拜哈利法塔到巴黎埃菲尔铁塔，都有上海团队的贡献。
管理学将这种现象称为“逆向创新”，它们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中国产业链和应用场景领先的领域。大批产品和服务率先在中国诞生，反向流入集团全球体系。
圣戈班汽车玻璃亚洲区总裁甘奈（Eloi Guenet）说，在一些领域，整条供应链都在中国，那么研发也应当放在中国，“不只服务中国，也服务全球”。当产业链的主要环节集中于此，最合理的研发地点，也就在这里。
普华永道《在华跨国企业高管洞察》报告指出，跨国企业在中国的本土化商业重塑，正在产生越来越显著的全球溢出效应。图为闵行开发区。
上海团队加速走向全球
圣戈班移动出行板块在上海闵行设立了“超级工厂”，公司首条镀膜生产线也在这里建设。圣戈班汽车玻璃印度公司要新建一条大尺寸压制线，建设中遇到难题。求援电话没有打给巴黎总部，而是打给了上海。
中国团队陆续派出四五名技术人员，驻场三周到一个月。于是，这条产线自兴建之初就以中国为参照，验收也有中国技术中心参与，部分模具和工装检具由中国团队制作。塔塔等印度客户的高难度产品，先由中国团队完成开发，再转到印度生产。项目最终完全成功。“下一条生产线在巴西，他们会打给谁？上海。”甘奈笑着说。
不断接到求助电话，底气来自一次次“做成”。在集团每月排名中，上海工厂已连续三年领先，五年前还排在第七到第十位。一个汽车玻璃控制器项目，欧洲有10人左右的团队在做，中国团队提出只用两个人、6个月完成，并最终实现。根据估算，欧洲方案的开发周期和单位成本约为中国方案的三四倍。欧洲同事的态度，也从质疑变成了“能不能教教我们”。
上海输出的，还有与中国企业共事的方法。中国车企在泰国建厂，当地团队习惯一个项目18个月左右投产，中国客户却可能要求6个月。中国车企对时效的要求，常常让当地供应商无所适从。
于是，去年11月，中国团队派出一名员工常驻泰国，身兼项目经理和销售经理，负责打通国内的商务和技术团队。如今，多数在泰国布局的中国车企，逐渐把业务交给了圣戈班。
从调试一条新线，到按“中国速度”做开发，再到帮海外同事读懂中国客户，上海团队输出的已不只是某项技术，而是一整套组织能力。随着中国企业加速走向全球，这种能力在跨国公司内部越来越吃香。
话语权的争取，要靠结果来赢得。甘奈的办法是用事实说话：“我不会打电话给老板说，希望把某项研发放在上海。但我会证明，放在这里做，效果又快又好。”在他看来，正在建设的投资2.2亿元的镀膜线，本身就代表了集团的信任。
甚至，组织上的通道也在打开。近年来，索诺瓦中国总部升级为集团内部唯一的“中国特区”，不再隶属亚太区域，直接向全球首席执行官汇报。
越来越多跨国公司将中国定位为全球“增长引擎”“创新策源地”和“研发引擎”。 新华社 摄
一些具有前瞻视野的上海团队，还提出了更有挑战的新目标：要从“答好题”走向“出好题”。
“集团给我一个研发任务，我会把它做得很好，这是我们擅长的。但现在，我们反过来要自己提出项目，并说服集团，我们应该做这件事，主动创造这样的需求。”杨文广说。
ABB高压电机有限公司开始鼓励中国的产品工程师走出去，去了解韩国、日本、澳大利亚等市场，把周边市场的新需求变成新的全球研发任务，再由中国团队来实施。在杨文广看来，上海人才相对国际化，跨文化沟通和对国际规则的理解较好，这都是中国团队走出去的底气。
从总部“长出”研发，到高成本城市长出新工厂，再到上海形成的能力被全球调用，跨国公司正在重新定义上海。在跨国公司的全球网络中，中国不只是市场和生产基地，上海也越来越多地成为新产品的起点、新模式的源头和新任务的提出者。
正因如此，一座城市的分量，体现在这里的团队完成了多少业务配资专家门户，也体现在世界各地的业务，有多少因上海而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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